台湾“央行”长期对比特币、稳定币等看法负面，如将比特币定位为“风险性资产”、视稳定币为“野猫银行券”的翻版，并指近年兴起的比特币、稳定币或存款代币虽颇具发展潜力，但都有作为支付工具的不足之处，如风险高、价格波动大、公共区块链技术有结构缺陷等，本质上仍不是货币，更像是投机炒作的风险性资产，均无法建构稳定的货币体系。〔29〕但近来出现积极转变的迹象，如台湾“央行”在2025年6月发布的《资产代币化世界之数位货币体系：存款代币、稳定币及央行数位货币(CBDC)扮演的角色》中指出，货币体系需转型为数位货币体系，由CBDC、存款代币、稳定币等共同构成的数位货币体系，应是最佳可行方案。〔30〕
当然，台湾“央行”只主管CBDC，针对比特币等政策要以主管机关台湾金融监督管理委员会（简称“台湾金管会”）的意见为准。从台湾金管会2025年3月推出的“虚拟资产服务法”草案及其公听会看，政策基调虽谨慎从严，但毕竟开了政策口子。2025年10月2日，台湾金管会主委彭金隆表示，该草案将稳定币定位为“连接实体金融与虚拟世界的重要窗口”，初期规划以“货币型稳定币”为主，不涉及资产抵押或算法机制，币种可能是美元或新台币；发行部分参考欧盟“加密资产市场规范”和美国作法，并采取“先由合规机构试办、未来视发展再行开放”的原则，且任何稳定币的转换与使用行为都需纳入反洗钱与监理架构。彭金隆强调，台湾不会抢在国际前头，但也不会落后，将以审慎稳健态度先行准备，确保在国际发展趋势下随时应变。〔31〕在美国诱压以及跟随国际潮流下，台湾金管会追随美国“拥抱”比特币、稳定币的积极性或将提升。
（二）升高对数字人民币、香港稳定币的防范性对抗性
台湾一眼紧盯美国，一眼紧盯中国大陆。因中国大陆在推进数字人民币方面走在世界前列，且两岸经贸联系密切，因此台湾“央行”高度关注数字人民币的进展，及其产生的货币替代、货币竞争等影响。台湾“央行”判断，数字人民币尚未对新台币和美元等构成冲击。其在2021年3月发表的《数位人民币发展现状之分析》中指出，数字人民币尚不至影响台湾支付体系健全性及货币权。首先，两岸间有关人民币支付与其他外币相较，比重尚低；依据中国人民银行2020年报告，人民币跨境支付仍以香港为主，占比约 44.9%，台湾仅约3.3%。其次，台湾办理人民币汇款比重亦低。最后，中国大陆未来即使推出数字人民币，两岸的跨境消费支付仍循现行结清算机制办理，该机制已以电子化或数字化方式处理，且中国大陆对人民币跨境消费支付仍有资本管制，非无限额支付。〔32〕人民币国际化进展有限，在国际使用中的占比仍远低于美元、欧元等主要经济体货币。〔33〕依据中国人民银行2024年报告，2023年，人民币跨境支付仍以香港为主，占比53%，台湾则降至1.4%；SWIFT数据显示，2025年10月，美元、欧元、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占比分别为46.71%、23.98%、2.47%。〔34〕
虽然台湾“央行”判断数字人民币尚不构成冲击，但在中国大陆续持鼓励、美国转持反对的“策略对抗”下，需跟进研究其对数字人民币发展态势，以及数字新台币与数字人民币关系的“新研判”。中国人民银行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服务基础设施建议的行动方案》，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实施，标志着数字人民币迈入2.0时代。香港《稳定币条例》于2025年8月1日正式生效，虽然尚未看到台湾“央行”和台湾金管会对此的公开表态或研究资料，但台湾媒体和业界开始热议这一“不可小看的立法”〔35〕，因此台湾如何跟进香港稳定币的发行同样值得关注。从两岸经贸关系和台湾当局狂推“非红供应链”“民主供应链”等看，台湾对具有中国大陆背景或因素的数字资产的发展，警惕性、防范性和对抗性有升高之势。如，2025年10月6日，台湾陆委会召开委员会议，专门讨论香港《稳定币条例》，指出该条例企图在亚太区打造金融创新与监管示范，现又传出中国大陆正考虑允许发行人民币稳定币，以配合人民币国际化战略，显示全球主要经济体正在新金融秩序中展开制度性竞逐；会议结论强调，“上述发展不仅关乎金融工具演进，更涉及货币主权、国际话语权及跨境结算主导权之争”，基于台湾经济安全与未来发展，台湾金管会等应持续关注相关动态，以确保台湾在全球金融新秩序中稳健前行。〔36〕
（三）积极融入并大力协助美西方主导的跨境支付体系
台湾“央行”认识到CBDC跨境支付项目竞争日益激烈，其未来选择融入哪一个跨境支付体系值得高度关注。台湾“央行”指出，未来在精进跨境支付方面，将积极参与SWIFT、BIS等国际组织关于改善跨境支付的相关会议，或将参加Agorá等国际项目，“与国际接轨”。〔37〕台湾“央行”早前选择参加SWIFT沙盒实验，而非mBridge和BRICS Bridge项目，可知其口中的“国际”指的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其“接轨”的也是美国控制下的SWIFT。2025年9月，SWIFT宣布，正与美西方等国的32家银行联手，加速推进实现24/7全天候即时跨境支付，并打造一套能够处理CBDC、稳定币、存款代币等各类新型数字货币的系统。值得注意的是，32家银行中并不包含中国大陆的银行。〔38〕从台湾“央行”前期选择参与美西方而非中国大陆主导的跨境支付项目，高度青睐和倚重SWIFT，以及台湾当局对数字人民币、香港稳定币等持防范心态，台湾未来选择“非中跨境支付体系”的可能性很高。
五、潜在影响不容忽视
台湾“央行”发行零售型和批发型CBDC分别处于先导试点和验证试验阶段，尚未产生即时重大影响，但从其动向看，潜在影响不容小觑。首先，从岛内看，随着CBDC的推行，台湾“央行”在岛内货币体系中的主导权和掌控力将进一步升高，加深岛内双层货币体系的中心化程度。若大幅推行，在便利支付的同时，或将触发交易去现金化和金融脱媒等问题。其次，从两岸看，虽然中国大陆在2024年仍是台湾第一大贸易伙伴，但在台湾当局狂推“非红供应链”政策等负面影响下，近年来两岸贸易额和投资额出现下降和放缓趋势，两岸经贸关系趋冷。若作为经济血液的货币对抗性再升高，势必削弱两岸经贸联系。最后，从国际看，跨境支付体系的竞争越发呈现阵营对抗态势，即美西方主导的SWIFT与中国大陆等主导另建的新支付体系之间的对抗。生产总值、贸易总额、外汇储备分别高达近8000亿美元、8700亿美元、6000亿美元的台湾，〔39〕其选择积极融入美西方货币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巩固了前者的优势地位，减弱了后者的竞争筹码。对于不惜再三卖台以急于融入美西方阵营的赖清德当局，CBDC的跨境支付体系或成其卖台媚美的另一“投名状”。
注释：
〔1〕〔16〕台湾“央行”：《国际间央行数位货币之最新发展趋势》，2020年6月18日。另，台湾将“数字”（digital）称为“数位”，本文援引时，除文献标题外，改为“数字”。
〔2〕参见国际清算银行官网，https://www.bis.org/publ/bppdf/bispap159.htm。
〔3〕〔5〕〔8〕〔22〕〔25〕〔33〕台湾“央行”：《国际间CBDC发展趋势及其政策意涵》，2021年6月17日。
〔4〕〔15〕台湾“央行”：《FinTechs与BigTechs在支付领域之发展及影响》，2019年9月19日。
〔6〕〔29〕台湾“央行”：《资产代币化趋势与未来货币体系发展愿景：BIS的观点》，2023年12月14日。
〔7〕〔19〕〔27〕台湾“央行”：《本行数位货币(CBDC)议题委外问卷调查结果之说明》，2024年6月13日。
〔9〕〔11〕〔12〕〔37〕台湾“央行”：《跨境支付的未来发展》，2024年12月19日。
〔10〕邵昀：《50%关税是巴西“躺枪”？美媒揭：特朗普一看到金砖“去美元”就气》，观察者网，2025年7月11日；《特朗普警告若金砖国家削弱美元将征收100%关税》，新加坡联合早报网，2024年12月1日。
〔13〕台湾“央行”：《川普2.0政策对美元、美债地位及国际货币制度之可能影响》，2025年6月19日。
〔14〕台湾“央行”：《台湾电子支付机制之发展－兼论央行对数位通货之看法》，2016年3月24日。
〔17〕〔20〕台湾“央行”：《央行发行数位通货之国际趋势》，2019年3月21日。
〔18〕本节参考以下文献。财金资讯股份有限公司：《2025台北国际金融博览会财金公司“守护·普惠·创新”展区》，2025年11月7日；杨金龙：《中央银行业务报告》，2025年10月23日；台湾“客家委员会”网站，2025年7月1日；台湾“央行”：《跨境支付的未来发展》，2024年12月19日；财金资讯股份有限公司：《2024 FinTech Taipei台北金融科技展财金公司“创新共享·普惠共荣”展区》，2024年11月1日；杨金龙：《央行货币的支付功能与CBDC的发行》，2021年10月14日；台湾“央行”：《国际间央行数位货币最新发展与本行研究规划进度》，2020年12月27日；台湾“央行”：《数位支付时代的央行角色与货币型态》，2020年9月17日。
〔21〕宋科、孙翼、朱斯迪：《央行数字货币能带来货币国际化吗》，《国际经济评论》2024年第6期；管涛：《从货币的功能看数字货币与货币国际化的关系》，《国际经济评论》2023年第2期。
〔23〕张舒婷：《臧正运提醒：CBDC内忧与外患》，2025年3月，台湾银行家网站；台湾“央行”：《数位货币发行之规划与货币之数位转型》，2024年7月8日。
〔24〕“CBDC Technology Considerations,”WEF White Paper,November 2021；黄燕飞、杨紫维：《世界主要经济体央行数字货币研发进展及其风险管理启示》，《财政科学》2022年第8期；马红霞：《全球央行数字货币的发展现状、运行风险及趋势预测》，《湖湘论坛》2023年第5期。
〔26〕彭文晖：《央行数位货币发行相关法制议题探讨》，台湾立法机构网站，2025年10月。
〔27〕[美]巴里·艾肯格林、〔法〕阿尔诺·梅尔、〔罗马尼亚〕利维娅·齐图着，符荆捷译：《货币变局：洞悉国际强势货币交替》，机械工业出版社，2019年；[美]巴里·埃森格林着，麻勇爱译：《资本全球化：一部国际货币体系史》，机械工业出版社，2015年。
〔28〕卜淑情：《上任9个月，特朗普家族仅从币圈就赚了10亿美元》，华尔街见闻网，2025年10月16日；后歆桐：《上市首日一度暴涨110%！特朗普家族布局加密货币的又一步》，第一财经网，2025年9月4日；“Establishment of the Strategic Bitcoin Reserve and United States Digital Asset Stockpile,”Executive Order 14233,March 6,2025；“Strengthening American Leadership in Digital Financial Technology,”Executive Order 14178,January 23,2025；“Staff Accounting Bulletin No.122,”SEC,January 23,2025；“President Donald J.Trump Signs GENIUS Act into Law,”The White House,July 18,2025。
〔30〕台湾“央行”：《资产代币化世界之数位货币体系：存款代币、稳定币及央行数位货币(CBDC)扮演的角色》，2025年6月19日。
〔31〕苏思云：《金管会：稳定币由金融机构先行未来视状况开放》，台湾“中央社”网，2025年10月2日；黄于庭、廖佩君：《稳定币发行金融业先行金管会：虚拟资产服务法草案已报院》，台湾经济日报网，20205年10月2日。
〔32〕台湾“央行”：《数位人民币发展现况之分析》，2021年3月18日。
〔34〕“RMB Tracker Monthly reporting and statistics on renminbi(RMB)progress towards becoming an international currency,”SWIFT,November 20,2025；中国人民银行编：《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4年）》，2024年9月。
〔35〕谢守真、黄雅慧：《港争夺数位时代“铸币权”稳定币条例周五生效》，台湾经济日报网，2025年7月28日；洪敬富：《香港<稳定币条例>的战略意涵：从数位金融创新走向红色金融重构》，台湾自由时报网，2025年7月27日；苏崇恺：《人民币挂钩稳定币香港成试验场》，台湾工商时报网，2025年7月9日；萧丽君、黄欣：《稳定币立法美中竞速》，台湾工商时报网，2025年6月19日；张佳琪：《陈(冲)呼吁：台湾稳定币规范要加紧脚步》，台湾工商时报网，2025年6月4日。
〔36〕陈钰馥：《香港推稳定币条例陆委会：涉货币主权、跨境结算主导权之争》，台湾自由时报网，2025年10月6日。
〔38〕“Transforming the experience for retail cross-border payments,” SWIFT, September 25, 2025.
〔39〕台湾统计资讯网，https://www.stat.gov.tw/Default.aspx。
（全文刊载于《中国评论》月刊2026年2月号，总第338期，P111-11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