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推行大三角外交
无论是特朗普1.0还是2.0，他似乎对顶层大国的游戏很有兴趣，至少对中美俄三角关系的兴趣远超传统盟友。将本土防御及守护西半球置于最优先地位，但与中国、俄罗斯等同级对手展开竞争，也为特朗普所热衷。如果欧洲方向的离岸平衡很难搞，如因美欧关系恶化失去关键平衡点，同时在亚太方向遏制中国非常费劲，特朗普还有一招，就是玩大三角外交。在相当的意义上，推行美中俄大三角外交是推行跨洋型离岸平衡的重头戏，在亚太和欧洲两个方向完成区域平衡布局后，将大三角外交推上台面是美国确保西半球霸权的另一个主要选项。跟上世纪70年代的美苏中大三角不同，现在的美中俄大三角是一种更带有顶层互动性质的、也更为动态的大三角。因为这种大三角的三个角在20年间都有很大变化，最大变量是中国和美国。中国崛起不可阻挡，综合国力大幅提升，且经济实力和科技实力不断给军事实力赋能；而美国仍然保持唯一超级大国地位，但却陷入相对衰落；俄罗斯则仍是他人不敢小觑的核大国，但经济实力和常规军事力量脆弱不堪，并深陷俄乌战争泥沼。
特朗普1.0时把基辛格请进白宫，当面向这位国际政治平衡大师讨教。据说，基辛格给特朗普出的主意是“联俄抗中”，特朗普“疏欧亲俄”的外交立场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对待美俄关系和俄乌战争时都时有表现。在特朗普2.0的开局，他有意先调整美俄关系再盘整美中关系，说明他确实想搞大三角外交。只不过，美俄关系调整得并不顺利，在俄乌战争问题上普京并未满足特朗普的要求。特朗普和普京都有可能回过头来跟中国勾兑关系，这说明大三角的结构性因素是存在的。
当然，就目前而言，能否真的启动大三角外交，取决于多方面的条件，最主要的是国际关系的客观结构，其次是中俄两个大国的反应，再次才是“特朗普因素”。不过，将大三角外交融入跨洋型离岸平衡的逻辑，可能隐藏着三重战略考量：其一，加速剥离乌克兰这一战略包袱，稳定区域能源与经济局势，为国内经济增长扫清外部掣肘。其二，立足长远战略博弈，拆解中俄日益深化的“背靠背”协作关系。即便难以让俄全面倒向美方，只要能促成其在中美竞争中保持中立或摇摆，分化中俄战略协同，便可完成对中国的实质性牵制，瓦解中国的战略支撑体系。其三，摆脱两线作战的掣肘后，美国得以集中精力巩固西半球霸权的根基，同时腾出足够战略资源看住亚太方向，牢牢掌控该区域的战略主导权。如果这样的话，就是能做出三个“局”，而做局的最终目标，是在将战略重心转向西半球的前提下，能够利用三角杠杆更有效地对付中国。
余论：特朗普2.0战略对中国意味着什么
与2017年和2022年美国政府发表的报告相比，新版报告在战略思路、顶层设计和文本写法上都有所不同。对于中国而言，首先要弄清楚特朗普的真实战略意图是什么。在目前相对衰落的情况下，美国在全球范围掌控霸权的实力和能力已经下降，于是向本土和西半球收缩。报告反映出“美国优先”的战略重心和范围，是以西半球或者说“大号美洲”作为重塑霸权的根基；但把西半球放在如此突出的核心地位，并不意味着回避所谓的“中国问题”。
其次要深刻剖析美国的战略行为和具体做法。“唐罗主义”看似退守本土和美洲，实际上却有多层迭加的深层战略考虑。用形象的说法可以把国际政治看成是打扑克牌，传统的国际政治是拿一副牌打，特朗普则是同时拿着两副、三副牌跟你打，玩的是“掼蛋”。也可以用电影《盗梦空间》来比喻特朗普的对华战略，在“盗梦空间”的“第一层”对中国相当温和，没有像过去那样张牙舞爪，没有把中国定位为“主要战略威胁”，而是提出在经济上要与中国保持“对等或者互利关系”，对华政策基调锁定“赢得经济未来，尽量避免军事对抗”。
此外，与过去美国政府长期持有的对华立场不同，报告在涉及中国的部分解构了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成分。总体上讲，特朗普有意实现从对抗中国向威慑中国的转变，把中国放在“近乎平等”的地位与之打交道；这也是特朗普前一段时间喜欢说中美G2概念的背景。据说，在新版报告最后成稿时，主张对华务实竞争的财政部长贝森特起了很大作用。
按照报告的内在逻辑，台湾问题出现在“盗梦空间”的“第二层”，这是美国政府对华鹰派施加影响的结果。报告对台湾问题提及的次数明显增多，但既未说一个中国政策，也未提到《与台湾关系法》和“六项保证”，而是着重强调在台海地区保持对华军事威慑。
其一，对于美国来说，台湾问题仍然具有一定的地缘政治分量，报告将其列在“威慑军事威胁”的部分，突出其“分隔东北亚与东南亚战区、控制第二岛链通道”的地缘价值；也就是说，台湾处在美国第一岛链战略部署的关键位置，对于其掌控第一岛链和第二岛链的关联也很重要。⑯其二，美国强调“不支持任何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的行为”，这句话既有针对台湾方面的意思，也有针对中国大陆的用心，其应对之策是以军事威慑手段达成目标。其三，美国施压其东亚盟友增加军费，在“优先防止台海发生冲突”的前提下，要求美国和盟友维持对中国的军事优势来吓阻所谓武力犯台。其四，美国重视台湾半导体产业的重要性，强调其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关键地位。有分析认为，台湾的价值仅在于“半导体加航道”。
总体上看，报告既有在离岸平衡背景下的对华威慑意涵，也有对台“战略模糊”的表露。美国既要最大限度榨取台湾的价值，也要发挥“台湾牌”的对华“讹诈效应”，并通过“以台制华”干扰遏制中国现代化进程。在特朗普的特异思维里，台湾问题的分量或许是下降的，也是可变动的，“台湾牌”与“笔尖论”可以兼顾，但台湾问题的命数已放到离岸平衡与交易论的整体菜单里。
而在“盗梦空间”的“第三层”，特朗普把中国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美国战略的核心目标仍是遏制和阻断中国崛起。⑰必须明白，穿透表象才能看清底层逻辑，尽管特朗普把中美G2挂在嘴边，但中国的崛起和强大始终令其耿耿于怀。表面上看，报告对中国的用词温和了一些，“定位”也没有像2017年那样过分，但这是在“盗梦空间”的“第一层”。通观特朗普2.0的战略，其对北极、格陵兰岛及拉丁美洲的重视，反映了他对地缘政治重要节点，如港口、航道、资源富集地的高度重视，其中都蕴含着针对中国的成分。
例如，在说到格陵兰岛问题时，特朗普、万斯等不忘把中国和俄罗斯带上，妄称存在所谓来自中俄的“安全威胁”；在说到巴拿马运河时，则抛出所谓“中国控制运河”的谬论。据路透社报道分析，特朗普瞄准中国对全球港口的控制，正致力于削弱中国的全球港口网络，把更多具有战略性的码头置于美国控制之下。而将北极航道和巴拿马运河掌握在自己手中，就能像控制马六甲海峡一样，把中国海外交通运输线纳入美国的势力范围。此外，美国还阻止中国在拉美和世界其他地区进行基础设施建设。
而最根本的，在特朗普“盗梦空间”的深处，中国是“唯一具备重塑国际秩序意图和实力的竞争对手”，鉴于其第一个任期对中国进行极限施压的失灵，他转而采取从塑造西半球霸权地位出发，使用跨洋型离岸平衡和大三角外交两种手法，压缩中国的战略空间，以军事威慑、外交施压和经济交易等多种方式遏制中国的发展和影响；究其本质，这仍然是对中国的“战略阻断”。⑱如果说在“盗梦空间”的“第一层”，美国要跟中国搞G2；但在“第二层”和“第三层”则显露出厉害之处：在“第二层”，台湾问题是一张可以打的牌，也是一张可以交易的牌；在“第三层”，阻断或迟滞中国崛起进程可以最终确保美国霸权地位的长久稳固。
据此分析，特朗普2.0的对华战略可能存在三个步骤：1.退守西半球并通过扩张版图实现“大号美洲”目标，稳住自己的战略基本盘；2.以跨洋离岸平衡和大三角外交完成新的全球布局；3.在完成全球战略调整，特别是做好跨洋离岸平衡和大三角的布局后，才在对华政策上露出真面目，并实施其“对华战略步骤”。
归结起来，本文所使用的“盗梦空间”和“掼蛋打法”并非标准的国际政治概念，“大号美洲”也只是对特朗普2.0战略的简约概括。这种叙事意在说明，在当今急剧变化的世界，特朗普确实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异数，但他的某些做法也带有一定的确定性；准确地说，是兼具不确定性和确定性，可能引发黑天鹅与灰犀牛的双重效应。总体上，特朗普推行的政策及其行事风格，体现了一种突破常规的超限思维，这种模式颠覆了自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以来的国际社会传统，很难用现有国际关系理论做出恰当解释。因此，在分析其政策时，或许需要运用反向逻辑来重构国际关系的解释范式。
美国将战略重心重新聚焦西半球，实质是其国力相对衰落的必然结果；但在此背景下，特朗普的战略构想及其政策实践仍表现出逆天而行的特点：其一，严重违背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不断显露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的原形底色，这不仅招致国际社会的普遍抵制，而且引发了盟友体系的内部反制，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能激活“美国反对美国”的机制；其二，摒弃国际道义与道德伦常，背离西方长期标榜的价值观体系，转而推行以交易论为核心的国际关系模式，这种实用主义策略虽可能带来短期收益，但也蕴含着自损风险；其三，特朗普的春秋大梦包含开疆拓土、资源垄断等旧式帝国手段，以及离岸平衡、大三角外交等传统戏码，这种在个人意志与现实条件间的逆向操作，实施难度大、风险高，很可能陷入“战术成功但战略失败”的怪圈；本文反复强调“战略臆想”这一概念，正是基于对其政策可行性的审慎判断。
对中国而言，事实早已证明，民族复兴与和平崛起已成为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任何形式的地缘遏制、政治孤立乃至军事威胁都无法阻挡这一趋势。若如本文所述，特朗普搭建了针对中国的三层战略预设（“盗梦空间”），但由于存在多重战略阻隔（至少隔着两层“盗梦空间”），其政策意图能否实现并不完全取决于其主观意志。在此背景下，中国坚持“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战略定力，运用反向逻辑应对，可有效化解特朗普的战略企图，使其政治算计难以得逞。
注释：
①“两会专访：李义虎论台海与战略思维”，中评社2025年3月7日北京电，https://www.crntt.com/doc/93_10095_107048364_1_0307220122.html。
②2026年1月17日，特朗普宣布，将从2月1日起对反对他拿下格陵兰岛计划的八个欧洲国家加征10%关税，包括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和芬兰。并表示，加征关税的税率将从6月1日起提高至25%，直至就“完全、彻底购买格陵兰岛”达成协议。加征关税反而成了特朗普推行地缘政治目标的工具。
③相对收益与绝对收益是国际关系理论中的两个重要概念。现实主义强调相对收益，将谁能获得更多收益视为大国竞争的关键要求，斤斤计较自己的得失和对方获益多寡。新自由制度主义则注重绝对收益，认为国家间合作的前提是只须考虑自己获得收益，不用计较对方是否获益或获益多寡。应该说，特朗普的交易论将相对收益的逻辑发展到了极致。
④⑨⑫⑮⑯The White House：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November 2025），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5/12/2025-National-Security-Strategy.pdf.
⑤关于门罗主义对美国外交政策底层逻辑的影响，可参见（美）托马斯·本顿·埃金顿着，刘嘉译：《门罗主义—美国全球地缘战略的源起》，重庆出版社2025年。
⑥本文完稿时传来特朗普与北约秘书长吕特达成关于格陵兰岛和北极地区的“未来协议框架”，将仿效英国在塞浦路斯的“主权基地模式”，美国取得对这一地区的“全面准入权限”。但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表态说，吕特无权代表丹麦和格陵兰岛谈判。
⑦2023年中俄联合声明也涉及北极合作问题，但只有一句话：“双方主张北极应继续成为和平、稳定和建设性合作之地。”
⑧中国将自己定位为“近北极国家”（near-Arctic state），其联合俄罗斯推动的“冰上丝绸之路”建设与北极航道开发，已展现出重塑全球贸易格局的潜力。2025年9月，波兰关闭与白俄罗斯的边境导致300列中欧班列滞留于白俄境内，但北极东北航道随即发挥替代作用——一艘货轮经此航线抵达英国仅用20天，较苏伊士运河航线节省15天，被英国媒体称为“21世纪的苏伊士运河”。
⑩中南美洲的拉丁文化（如西班牙语、音乐和宗教）与美国南部社区深度融合。美国西班牙裔人口已超过6000万，成为最大的少数族裔群体，其文化需求推动了美国媒体、教育等领域的多元化发展。
⑪2025年12月，特朗普下令对所有进出委内瑞拉的受美国制裁油轮实施“全面彻底的封锁”。2026年1月15日，美国在加勒比海域扣押了另外一艘名为“韦罗妮卡”号的油轮。
⑬John Mearsheimer，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NewYork：N.N.Norton，2001. p.50.在米尔斯海默的理论中，“霸权意味着对体系的控制”，因此霸权也是“体系霸权”。
⑭与此相类似的角色是英国在19世纪充当过的“均势操纵国”（the holder of balance或balancer）。见李义虎：《均势演变与核时代》，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37、38页。
⑰关于“战略阻断”的概念，可参见李义虎：《美国对华“战略阻断”行为及其困境》，《现代国际关系》2023年第8期，第50页。
⑱“战略阻断”俗称“杀老二”。学者钱乘旦便将霸权国采取全面打压手法阻断崛起国崛起的现象称为“杀老二”，参见钱乘旦：《拨开“修昔底德陷阱”迷雾》，《参考消息》2016年8月24日，第11版。
（全文刊载于《中国评论》月刊2026年2月号，总第338期，P59-6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