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绾不单遣词造句力求准确,内容上更体现求真务实的原则。《云林石谱》中最能反映这种文风的案例,莫过于对零陵石燕的记载。零陵石燕产自湖南永州,是一种生活在几亿年前腕足动物的化石,由于形似飞燕,故而得名石燕。晋代顾恺之《启蒙记》中记载:“零陵郡有石燕,得风雨则飞如真燕。”此后,“石燕遇风雨则飞”,成为古代知识分子的普遍认知。甚至,以严谨闻名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撰写《水经注》时都沿袭该说。杜绾没有人云亦云,而是根据亲身观察得出结论。他见“岩石上如燕形者颇多”,便用笔作出标记。在岩石被“烈日所曝”又“偶骤雨”后,标记过的石燕一一坠地。由是,杜绾发现所谓的“遇雨则飞”实际为“寒热相激迸落”——冷热不均导致外层岩体剥落,传闻的真相也就大白于前。
务实的另一个表现,是关注赏石活动的每一个环节。虽然赏石之风兴盛已久,但大多数欣赏者只是就石论石,抒发自身感想。杜绾却密切关注一块自然之石怎样变成“赏石”,并把每个步骤悉心记录下来。通过《云林石谱》,我们能看到一块石头从旷野流转到城市的全过程。他观察石农怎么采掘。例如,灵璧石“石产土中,岁久,穴深数丈”;太湖石“采人携锤、錾入深水中,颇艰辛;度奇巧,取凿,贯以巨索,浮大舟,设木架,绞而出之”;而昆石“多为赤土积渍,既出土,倍费挑剔洗涤”。他归纳工匠对赏石的加工方式,诸如“斧凿修治,磨砻增巧”“以石药粘缀四面”和“以水渍一两日,用磁末痛刷”。他还总结了商人销售赏石的技巧,像是“取巧为盆山”“立置器中”和“缀以石座”。在往后数百年的历史中,对赏石活动的记载,几乎都沿用了《云林石谱》的文本模式。
当然,《云林石谱》能够传于后世且名声不衰,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阐释了中国赏石的本质问题:“为什么要赏石?”此问往往见仁见智,无标准答案可言。但不同回答展现出了答者思考问题的不同深度。《云林石谱》所提供的答案可以被归为三个等级,即个性、天性和德性。个性即人各有所好,像叶公好龙、羲之爱鹅。只要不影响他人,个性选择的自由都应当被尊重,但亦“不足取”。超越于个性的是人类共同的天性,比方说亲近自然,喜好精巧。可要一味放纵天性,最后难免玩物丧志。因而,想要达到理想的赏石境界,还需要德性的约束与引导。《云林石谱》引用了孔子的“仁者乐山”作为赏石理论基础,将好石与乐山关联,从而将其导入儒家伦理的框架之中,将赏石变成了一种修身养性的文化活动。自此,赏石实现了客观自然和人文自然的统一,也实现了精神愉悦和道德完善的统一。这便是中国赏石不同于其他石文化的鲜明底色。
《云林石谱》好似一台放映机,以“石”为视角,将百态万象徐徐呈现于读者眼前。读此石谱,仿佛与古人同坐,共品美石,不亦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