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对台湾岛内展开游击战条件与限制的讨论
透过以上历史梳理可以发现，无论是日据时代的抗日志士，或是国民党统治下的共产党人，在台湾进行游击活动面临到的共同问题，都是“后勤补给无以为继”的窘境。游击战必须有民众的配合，才能就地解决游击队的补给问题。但有民众配合之余，同时需要广大的空间，使得一处被破坏，还有其他处可提供补给。日据时代的抗日志士在当时虽有群众基础，可一样需要中国大陆的钱粮支持，再加上缺乏广大空间，一旦主要平原、城镇地区被日军掌控，很难取得本地的补给支援。台湾是个海岛地形，日军封锁台湾、美国第七舰队巡弋台海，就可轻易断绝外界的援助。此后岛上统治者只需一步步将反抗的萌芽赶尽杀绝即可。
井冈山革命根据地之所以能成功，关键是它位于湖南与江西的交界处，是个“三不管”地带。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包括有宁冈、永新、莲花三个全县，吉安、安福两县一小部，遂川县北部和鄞县东南部，面积1.3万平方公里，人口90万。⑭台湾全岛面积也就3.6万 平方公里，也就是说一个井冈山根据地，就约是三分之一个台湾大。即使这么大的面积，毛泽东与朱德的红四军被封锁于井冈山地区，也感到难以坚持，为了解决经济困难，只能跳出去到外线作战往赣南出击。最终井冈山失守，红四军放弃原定围魏救赵的计画，改打下长汀着手开辟闽西革命根据地。依据地图的测算，从井冈山到长汀直线距离约230公里，台湾全长也就394公里。红四军的这一“跳出外线”，就等于跳了半个多台湾。从上述两个地理条件的比较，就可以知道两者回旋空间的差异有多大。且无论是日据时代或两蒋时代，台湾不是被当成南进基地，就是被当成反攻基地，都是被执政者严密掌控的地区，根本没有“三不管”地带。想在台湾学习红军当年利用军阀间的矛盾，穿梭于各省之间的条件并不存在。
此外，井冈山所处的罗霄山脉海拔在800米至2000米之间，主峰黄洋界海拔为1900米。而台湾在3.6万平方公里的面积上，海拔3,000公尺以上高峰就有284座，是全世界高山密度最高的岛屿之一，其中最高的玉山主峰，海拔高达3,952公尺，⑮与西藏拉萨的海拔高度相近。如此高耸险峻的山脉，使得台湾的地形山高水急，连带山地缺乏可耕地，很难种植粮食性的作物，如何取得补给是一个大问题。鹿窟基地成员张栋柱即说“一个月每人的白米节到十五斤，日日都是过了饥寒交迫的日子，而且一天比一天愈来愈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危机”。⑯鹿窟基地补给已极为困难，若在海拔更高、地形更复杂的深山区，其难度更是几何级数增长。
台湾山地的特殊地形乍看之下似乎对进攻方限制很大，但其实防守方一旦被围，即很难跳出包围圈。对于台湾山区的战略价值，台湾中华战略前瞻协会研究员揭仲即认为，“在共军武力投射能力提升，已能从西太平洋对台湾东部发起攻击后，台湾的中央山脉在军事上愈来愈像一处‘绝地’；共军只要控制少数入山的道路，就能让在山脉中躲藏的武装部队因为无法取得补给和增援，而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⑰何况如今长航时的无人机比比皆是，美军的MQ-9“收割者”无人机，在所有挂载点皆用于挂载武器的情况下，续航时间仍可达14小时，配上红外线等电子光学设备长时间监控下，大多数军事行动都大大受到限制，俄乌战场上见不到过去苏联自豪的大纵深包围作战，就是最好的例子，更遑论是困在岛上山区的游击队。
其实不必等到解放军“武力投射能力已能从西太平洋对台湾东部发起攻击”，在1930年间的“雾社事件”中，即使一辈子生活在山上的高山族，在面对日军现代化武装的攻势时，也只能退入马赫坡溪附近岩窟内躲藏。日军虽一时难以攻入，但起事的莫那鲁道等人也难跳出包围圈，进行可持续的游击战活动。雾社事件仅历时一个多月即告弭平，也再次说明台湾欠缺进行游击战的基本条件。
五、从武斗到文斗：体制内抗争从未停止
日据时代的抗日台人，遭到各种无情的杀戮。放下武器选择归顺者最终许多仍难逃一死。《警察沿革志》中“临机处分并に匪徒刑罚令の发布”，即专谈如何“临机处分”抗日分子，“匪徒の捕获に当り抵抗其他を理由として斩に处すること或は监禁の匪徒の脱走を图りしを理由として之を处置するを临机处分と称せり…所谓临机处分は军队讨伐の当初より之を驯致し降りて警察捜索期に至りても正当防卫の名目の下に行はれし戦闘行为の杀伐たるは言を待たず、勿论推奖すべきことにあらざらんも亦本岛扫匪の上に重要なる寄与を为したること疑ふべからざろ处なり”（捕获匪徒之际，以曾经抵抗或其他理由处斩；或以监禁之匪徒意图脱逃为由加以处置，称为临机处置…所谓临机处分，自军队讨伐初期以来日渐惯用，接之警察搜索期间亦沿用之，在正当防卫名目下施行之战斗行为，其杀伐性自不待言，虽不应予以推崇，但无疑对于台湾之讨匪工作曾经作出重要贡献，殆无疑义）。⑱这段描述虽轻描淡写地想推卸责任，但从字距间仍能读出浓浓的血腥味，台湾抗日志士就这样被屠杀殆尽。在不具备游击条件的情况下，岛内的抗争只能由武斗转向文斗。
1915年的“噍吧哖事件”，是台湾汉人最后的武装抗日运动，日本对起事地台南玉井一带居民一律“斩无赦”。因事件而被捕的人数多达1,957人，其中一度被判处死刑者，除主事者余清芳、罗俊、江定等外，高达866人，成为世界上有史以来，因单一事件遭判死刑人数最多的案件。后来日本在国内外舆论压力下，以大正天皇即位为由，才特赦了四分之三的死刑犯。⑲在接连的惨烈屠戮后，台湾人并未放弃抵抗，继续与殖民者进行体制内的抗争。从“六三法撤废运动”，到蒋渭水等人的“台湾议会设置请愿运动”……等，不断的与日本殖民者斗争。蒋渭水曾提出“要救台湾，非先从救祖国着手不可”的思想，更促使许多台湾青年投身大陆的抗日战争，直到台湾在1945年光复。
国民党政府1949年迁台后，台湾进入白色恐怖时期，台湾统派面对残酷的镇压，依然前仆后继地追求国家完全统一。除了1950年代的政治案件外，60年代有陈映真等人的“民主台湾联盟案”，70年代有吴荣元等人的“成大共产党案”……等。台湾统派人士在不支持国民党主张的“反攻大陆”、“反共复国”即遭侦办的困境下，仍于1976年成立了《夏潮》杂志社，推广统一理念。1987年7月15日台湾地区解除戒严后，走出牢笼的统派人士于1988年成立了“中国统一联盟”，陈映真被选为创盟主席；1989年，台湾史上坐牢最久的政治犯，总计服刑34年7个月的林书扬与吴荣元等人成立了“劳动党”。
李登辉执政后，台湾进入多党竞争的时代，可台湾统派面临的困境，却比日据时代更为严峻。这种说法初看似乎有悖常理，日据时代抗日要杀头，现在反“台独”又不会掉脑袋，怎会比日据时代还严峻呢？现在反“台独”虽然不至于掉脑袋，但透过“台独”史观主导的课纲教育，民众的国族认同已被系统性重塑，这与日据时期尚有不少人保有祖国意识的情形，已不可同日而语。
日本对台湾进行殖民统治，因此台湾一般老百姓很直接地会感受到，台湾人与日本人的差别对待，谁是殖民者谁是被殖民者一目瞭然。可现今新型态的帝国主义所执行的新殖民手段，不再是过去那种由殖民者派员，亲自统治被殖民地区，转而是以从当地选出亲殖民者的高级政治“代理人”，加以培植后来统治殖民地。这种殖民手段更具魅惑性，使得当地民众不易察觉被殖民的事实，总觉得自己真是“主权独立的国家”。
尹章义教授在提出“殖民地回归症候群”时说，殖民者对被殖民者的教育是教导他们爱殖民母国，而不爱自己的祖国，这个问题今天并不因台湾光复而改变。表面上，两蒋统治台湾的时代，民众虽以中国人自居，但教导民众爱的是中国国民党的党国，对岸由共产党管辖的大陆地区则不是中国。因此台湾受国民党反共教育教导出来者，对中国的定义非常狭隘，也成为如今反共蓝营的共识，就是“中共不下台，中国不统一”。在日本与两蒋长达93年的教育下，对中国采取负面与敌视态度，已是岛内常态。李登辉主政后的情况更为恶劣，随着“去中国化”教育的不断推行，如今岛内的中国人认同不断下降。没有实际从事过基层青年工作者，很难想像笔者为何会有“与年轻人谈两岸统一，就好像对着日本人宣传抗日的感叹”。
六、结语
透过台湾抗日与鹿窟基地的武装斗争历史案例，以及台湾地理条件的分析后可以瞭解，无论是日据或白色恐怖时代，在必要条件群众基础与充分条件广大空间两者皆无的情况下，统派人士不得不选择以文斗的方式，来持续坚持达成国家的统一。如今的现实条件与日据时代相比并没有改变，不过群众基础付之阙如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何在台湾启迪民智、唤醒民众，是现阶段统派的当务之急，保持岛内始终有拥护和追求统一的声音，才能引导更多人民做出正确的选择。
台湾光复届满80周年，在“去中国化”政策推行30多年后，岛内统派始终未放弃对统一的追求与呼吁。白色恐怖过去了，“绿色恐怖”取而代之，各种处置统派的法律一一出炉。新党年轻人遭到“国安法案”整肃，中华统一促进党被视为“组织犯罪”恐被解散，劳动党及统一联盟党皆有人遭到“反渗透法”起诉。这些都未挫折、打击台湾爱国统派力量的斗争，包括每年举办的七七抗战纪念、庆祝台湾光复活动等，而例如抗议佩洛西窜访台湾、美国对台售武等，也只有统派人士勇于在现场抗议，表达岛内的不同声音。
今年知名台湾网红绰号“馆长”的陈之汉赴大陆旅游且全程直播，打破了“台独”所建构的信息茧房，让许多台湾青年有了认识大陆的新管道。台湾岛内绝大多数的统派对“馆长”的行动都大表赞扬与支持。“馆长”的大陆行确实是两岸交流的破窗之举，但“馆长”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效应，是因为他先成为网红，有大量的流量。倘若他先是统派，那绝无可能成为知名网红。他因支持柯文哲，反转过去挺绿的立场，再到大陆直播，极具戏剧性，才创造出“馆长旋风”。因此，台湾统派对“馆长”的支持，也是善用文斗、唤醒民众的正确做法。
注释：
①牟蕾：“游击战争‘十六字诀’的形成与发展”，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网址：http://dangshi.people.com.cn/BIG5/n1/2017/1213/c85037-29703057.html。
②陈胜昌，“游击战理论研究及对国军之启示”，《国防杂志》，第28卷第6期（2013年11月），页73。
③毛泽东，“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毛泽东选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页424。
④台湾总督府警务局，《台湾总督府警察沿革志》（台北：胜进商事株式会社，1938年），页292。
⑤简大狮词条，维基百科。网址：https://zh.wikipedia.org/zh-tw/%E7%B0%A1%E5%A4%A7%E7%8D%85。
⑥柯铁词条，维基百科。网址：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F%AF%E9%90%B5。
⑦林少猫词条，维基百科。网址：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9E%97%E5%B0%91%E8%B2%93。
⑧尹章义，台湾历史学家，辅仁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教授退休。首开以第一手古文书的直接史料，研究台湾史之风，着有《台湾开发史研究》等专书、论文。
⑨台湾宪兵队，《台湾宪兵队史》（台北：三协社，1931年），页336。
⑩何池，《民主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指导台湾革命研究》，（台北：海峡学术，2008年4月），页236～247。
⑪薛月顺，“温万金与鹿窟事件的爆发”，《国史馆馆刊》，第77期（2023年9月），页23～25。
⑫“监察院”新闻稿，“最大白色恐怖事件鹿窟基地案，逮捕及讯问896人，判刑及感训112人，补偿及赔偿5亿4,563万4,000元，监察委员高凤仙、杨美铃提案纠正‘国防部’”（2017年10月20日）。网址：https://www.cy.gov.tw/News_Content.aspx?n=124&sms=8912&s=8213。
⑬许雪姬等访问；林建廷等纪录，“徐阿兰 温世勋母子 访问记录”，《狱外之囚 : 白色恐怖受难者女性家属访问纪录（中）》（新北市：“国家”人权博物馆筹备处 ；台北市：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 2014年12月），页197。
⑭井冈山概况，井冈山红色圣地教育培训基地。网址：http://www.swgbpx.com/about/yx/。
⑮台湾山峰列表词条，维基百科。网址：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F%B0%E7%81%A3%E5%B1%B1%E5%B3%B0%E5%88%97%E8%A1%A8。
⑯薛月顺，“张栋柱自白书”，《战后台湾政治案件 : 鹿窟事件史料汇编》，第2册（台北：国史馆，2020年12月），页909。
⑰洪哲政，“后备山地连转型 弓箭打游击成绝响”，《联合报》，A4版，要闻（2024年10月14日）。
⑱同④，页281～282。
⑲西来庵事件词条，维基百科。网址：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A5%BF%E4%BE%86%E5%BA%B5%E4%BA%8B%E4%BB%B6。
（全文刊载于《中国评论》月刊2025年10月号，总第334期，P11-1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