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涉华议题领域的政策表述变化
首先，在涉华贸易议题方面，新安全战略表面上重申美国追求对华贸易“公平”“互惠”目标，实际上却以美国缓慢对华经贸脱钩政策来阐述特朗普未来对华经贸施压计划。例如，新安全战略对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大规模对华关税政策予以肯定，对关税政策导致的中美贸易额下降予以肯定，这实际上就是对特朗普政府缓慢推动中美经贸长期脱钩的政策肯定；新战略暗示特朗普对华大规模关税有助于美国实现“再工业化”并“恢复美国经济独立性”， 暗示关税影响下的中美贸易缓慢脱钩状态将持续，暗示特朗普政府将施压美国贸易伙伴国对中国对美转口贸易出口渠道进行进一步打击，明确对华贸易脱钩的内容将从敏感性贸易领域发展至“非敏感”领域，这都属特朗普政府对其未来推动中美经贸缓慢脱钩政策的肯定。⑩特朗普政府对中美经贸缓慢脱钩的肯定性暗示，很可能会使特朗普剩余任期内中美达成进一步降低关税协议的可能性明显降低。
其次，在涉及中国台湾议题方面，新安全战略在对台外交与军事政策的表述方面出现明显区别于特朗普政府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的变化。在对台外交政策表述方面，新安全战略与特朗普政府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差异明显，其针对中国大陆的外交偏见有所淡化。例如，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将造成台海地区局势紧张的主要责任归咎于中国大陆，要求美国积极支持台湾当局抵制中国大陆的“胁迫”（coercion）行为。⑪新安全战略则强调美国反对两岸“任何一方”改变现状，暗示美国同样反对台当局谋求“台独”改变两岸现状。⑫在对台军事政策表述方面，新安全战略文本比特朗普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更加详细且明确地论述美国介入台海的军事细节，其针对中国大陆的军事威慑色彩明显增加。例如，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仅模糊强调美国将在台海地区使用“拒止”（deny）手段阻挠中国，⑬新安全战略则要求美军加强在第一岛链的军事部署，以确保美军在第一岛链阻挠中国大陆可能对台湾采取的武力统一行动；新安全战略要求美国应拉拢更多盟友介入台海地区，尤其是推动日本、韩国准备好在第一岛链配合美军共同卷入台海战场的军事计划。⑭与以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涉台军事表述相比，新安全战略在文本表述方面的详细程度是前所未有的，这反映出美国在对台军事政策方面越来越明显的去“战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态势。
再次，在涉及与中国的地缘竞争方面，新安全战略大幅压缩美国与中国进行地缘竞争的区域范围，同时将西半球列为比印太更重要的对华地缘竞争区域。在特朗普政府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中，印太、西半球和非洲都被列入美国与中国地缘竞争的关键区域。其中，印太被列为美国压制中国“影响力”扩展的首要地缘竞争区域。⑮在新安全战略中，与中国进行地缘竞争的区域数量被明显压缩，印太对中美地缘竞争的战略重要性也被明显压低。与此同时，西半球对中美地缘竞争的战略重要性被大幅拔高。新安全战略宣称，“美国将重申并执行门罗主义，以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西半球成为美国与中国进行地缘“影响力”竞争的优先区域。⑯
三、新安全战略中涉华内容的变化特点
在具体涉华议题的政策定位方面，特朗普政府大幅压缩涉华对抗性议题范围，但同时更聚焦少数关键议题领域，重视在少数关键议题领域与中国的对抗深度。在商人交易思维影响下，聚焦与中国的政策对抗深度很可能对未来中美关系发展产生兼具机遇与风险的“双刃剑”式影响。
（一）从广泛全面对抗转向聚焦深度对抗
与美国2017年与2022年国家安全战略相比，新安全战略提及中国与具体涉华议题的总次数有所减少，但对少数关键涉华议题的聚焦更明显、论述更深入。这很可能说明特朗普反对美国在广泛议题领域与中国进行全方位对抗，而更愿意集中使用美国战略资源，在少数关键议题领域与中国进行深度对抗。新安全战略确实更少提及中国。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以直接或暗示方式提及中国共50次，2022年国家安全战略完全基于对华战略竞争展开论述，但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仅以直接或暗示方式提及中国26次。新安全战略还对涉华对抗性议题的范围进行压缩，大量删减以往国家安全战略经常提及的涉华对抗性议题，如高科技出口管制、软性间谍（Soft Spying）、知识产权窃取、价值观、核裁军、太空竞赛、网络与信息安全等议题。
然而，新安全战略删除部分对抗性议题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会趋向“温和”或“友好”。相反地，涉华对抗性议题数量的减少说明特朗普政府正重组美国对华战略资源，聚焦最优先、最关键的涉华议题，尤其是台湾议题与经贸议题，以加强在这些议题领域与中国的对抗深度与烈度。例如，在论述涉华经贸议题时，新安全战略的论述篇幅比以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更加冗长与详细。新安全战略使用完整段落对中美贸易历史进行批评，并通过前后五页篇幅阐述特朗普对华贸易施压政策。⑰在论述对台军事政策时，新安全战略历史性地通过前后两页篇幅对美国未来“威慑”中国的军事计划进行细节性阐述，计划中甚至详细披露“保护第一岛链”、盟国“港口”与“设施”使用、确保“兵力平衡”等军事细节。⑱新安全战略在贸易与台湾议题上更冗长、详细的论述，说明特朗普政府很可能会在贸易与台湾议题领域聚焦并深化与中国的对抗。
（二）商人交易思维与传统反华议程的融合
新安全战略中涉及中国的表述内容反映出特朗普商人交易思维的主导性影响，但新安全战略中涉及中国的表述方式则体现出共和党建制派引导特朗普继续推进美国传统反华议程的隐性技巧。就此而言，新安全战略中的涉华内容并非完全由特朗普的商人交易思维主导，而是特朗普商人交人思维与共和党传统反华议程的融合产物。
新安全战略出台后，美国媒体批评该安全战略完全被特朗普式的“利润”（profit）或“交易”（transactional）思维主导，⑲但美国媒体并未注意到共和党引导特朗普将商人交易思维与建制派反华议程相融合的隐性技巧与秘密努力。共和党建制派认为，维持“自由与开放”的印太、继续在南海进行“航行自由”、打击“国家补贴”与“产能过剩”、确保美国“供应链安全”、通过“基于威慑的军事平衡”介入台海、加强反华政治军事联盟，是必须被写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反华议程。但在特朗普以“美国优先”重组美国对华战略背景下，共和党建制派深知这些核心反华议程无法基于自由国际主义话术（如“秩序”“规则”“联盟”“价值观”）被写入国家安全战略。为确保这些核心反华议程被写入“美国优先”主导下的国家安全战略，共和党建制派开始抛弃自由国际主义话术，并转而以特朗普认同的商人交易思维，即美国可能获得或损失多少经济“利润”的思维方式，重新论证美国继续推进传统反华议程的必要性。基于此，新安全战略大量使用经济利益视角分析美国与中国的对抗性议题，如联盟、南海、台湾、印太、新兴经济国家等议题，并以经济收益为理由论证美国在这些议题领域继续与中国对抗的必要性。例如，在论及联盟政策时，新安全战略认为美国的盟友可以协助分担美国军事介入台海与平衡中国地区影响的经济成本，因此美国应继续加强联盟体系；在论及台湾与南海问题时，新安全战略认为台湾地区控制着关系到美国经济利益的先进半导体产业，南海地区则存在被某些国家控制并收取航运“过路费”的可能，因此美国应在军事上积极介入台海与南海地区。⑳新安全战略在逻辑上由商人交易思维主导，但在内容上则囊括共和党核心反华议程，这说明共和党建制派正成功使用特朗普青睐的商人交易思维引导其继续推进美国的传统反华议程。
四、新国家安全战略对中美关系“双刃剑”式影响
尽管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出台该文件的政府不必严格执行该文件提出的战略方针，但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却很可能被特朗普政府严肃对待并高度执行。如果将特朗普第二任期采取的对华政策与新安全战略中的涉华内容相对比，可以发现新安全战略中的涉华内容正是对特朗普对华政策实践的总结，因而也可以被当作特朗普剩余任期对华政策的预期展望。在新安全战略影响下，特朗普剩余任期内的中美关系可能出现长期稳定可控的趋势，也可能出现因少数议题领域对抗升级而不断动荡的趋势，两种趋势的发展可能性取决于特朗普政府如何平衡新国家安全战略中商人交易思维与聚焦对抗深度两种对华战略倾向。
如果特朗普政府在处理涉华对抗性议题时更重视新安全战略中的商人交易倾向，聚焦涉华议题的对抗深度将不仅不会加剧中美摩擦升级，反而有利于中美关系长期实现可控稳定状态。特朗普聚焦少数关键议题领域与中国深化对抗，意味着美国将大幅压缩与中国的对抗性议题范围，将美式价值观进攻、国际机制、非核心地区影响力竞争等议题剔出传统反华议程。压缩反华议题范围可以明显降低中美通过谈判妥协实现稳定可控关系的难度，更少的反华议题可以使中美在谈判中简化谈判议程、限制交易筹码，增加中美达成对等妥协的概率；压缩反华议题范围也可以减少中美关系的稳定状态被美国反华政策以外议题打破的风险。同时，更重视商人交易思维的特朗普可以在少数关键议题与中国进行深入对话与谈判，通过深入对话与谈判过程与中国达成包含对等妥协内容的阶段性协议，从而为中美关系阶段性的稳定状态奠定更可靠的基础。事实上，中美在2025年达成的阶段性贸易缓和协议，正是特朗普政府压缩议题范围、聚焦议题深度背景下中美通过长期谈判与对等妥协实现双边关系稳定的典型例证。
如果特朗普政府在处理涉华对抗性议题时更重视新安全战略中的聚焦深度对抗倾向，美国在少数关键议题领域拒绝与中国达成对等妥协并坚持升级对抗力度极可能会引发中美在少数关键议题领域的对抗烈度，对抗烈度的升级可能会外溢至其他中美关系议题领域并最终反噬中美关系整体稳定状态。例如，若特朗普政府聚焦在台湾议题上与中国的对抗深度，按照新战略要求积极执行美国对台军事部署计划，大幅加强美国在“第一岛链”军事部署，胁迫更多盟友以军事介入方式卷入阻挠中国国家统一的进程，中国必将采取更高烈度与更大范围的反制行动，以坚决回应美国深度介入台海的军事计划布局。届时，特朗普政府若无视中国立场红线并聚焦台湾议题深化与中国的军事对抗，中美在其他议题领域的对抗烈度也可能随之升级，特朗普剩余任期内中美关系的稳定可控状态将难以维系。
本文是北京大学王栋教授主持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百年变局下全球化进路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研究”项目（批准号：21&ZD172）和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团队“全球秩序变迁与中美关系”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Max Boot, "Trump Security Strategy a Study in Contrasts",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December 18, 2017, https://www.cfr.org/expert-brief/trump-security-strategy-study-contrasts.
②⑦⑪⑬⑮The White House (2017).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December 2017. https://trumpwhitehouse.archives.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
③Carla Anne Robbins, "'America First' Meets the National Security and Defense Strategies", November 13, 2025, https://www.cfr.org/expert-brief/america-first-meets-national-security-and-defense-strategies.
④Ellen Nakashima and Adam Taylor, White House dismisses scores of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staff”, May 23, 2025,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ational-security/2025/05/23/national-security-council-trump-rubio/; Robbie Gramer and Jack Detsch, "Inside Trump's NSC", March 4, 2025, https://www.politico.com/newsletters/national-security-daily/2025/03/04/inside-trumps-nsc-00202702.
⑤Chad P. Bown, "US-China Trade War Tariffs: An Up-to-Date Chart", November 10, 2025, https://www.piie.com/research/piie-charts/2019/us-china-trade-war-tariffs-date-chart.
⑥Paul McLeary and Nahal Toosi, China debate delayed Trump security strategy, December 3, 2025, https://www.politico.com/news/2025/12/03/china-debate-delayed-trump-security-strategy-00676095.
⑧⑨⑩⑫⑭⑯⑰⑱⑳The White House (2025).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November 2025.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5/12/2025-National-Security-Strategy.pdf.
⑲Anton Troianovski, Trump's Security Strategy focuses on profits, not Spreading Democracy, December 5, 2025, https://www.nytimes.com/2025/12/05/us/politics/trump-national-security-strategy.html; Carla Anne Robbins, "'America First' Meets the National Security and Defense Strategies", November 13, 2025, https://www.cfr.org/expert-brief/america-first-meets-national-security-and-defense-strategies.
（全文刊载于《中国评论》月刊2026年1月号，总第337期，P13-1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