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评社╱题:“美新国家安全战略:中美‘新平衡’论下的台海政策” 作者:田赐(广州),中山大学粤港澳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何淼(上海),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助理研究员
【摘要】随着中美战略博弈转入战略相持状态,“新平衡”论开始在国内外学界广为讨论,核心理念是强调中美应实现“长期共存”。2025年12月美国政府发布新“国家安全战略”,着重强调实现“权力平衡”和“再平衡中美贸易关系”,表明“新平衡”论已开始影响美国对华战略认知,美国政府开始寻求同中方“长期共存”。作为中美关系中最重要最敏感的问题,新“国家安全战略”也反映了美国涉台认知和台海政策的微妙转变,美国开始更重视从中美力量平衡角度出发处理台湾问题,既要避免中美台海冲突,也要延缓中国国家统一进程,更要延缓当前中美力量对比对美国愈发不利的战略态势。“新平衡”论强调中美“竞争中共存”,对于管控中美战略博弈风险、维持中美战略关系稳定具有积极意义。然而,美国不会轻易放弃对华竞争,不会放弃全球霸权,更不愿意支持中国国家统一,这决定了“新平衡”论无法为中美战略博弈提供真正的最终解决方案。
中美“战略平衡”(strategic equilibrium)问题不是个新问题,“新平衡”(new equilibrium/new balance)也不是一个新概念。早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已有学者提出中美关系“正在形成新平衡”的观点,认为尽管两国关系持续紧张,但从未真正“破裂”,幷且已经开始形成“初步的战略平衡”(rudimentary strategic equilibrium)。①2017年特朗普上台后,美国明确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开启全面对华战略竞争。在此背景下,国外学界和一些外国政治家也开始在公开场合探讨中美战略平衡问题。例如,时任新加坡副总理王瑞杰(Heng Swee Keat)就在2021年11月的一次公开演讲中表示,中美必须找到“全球和平与繁荣的新平衡”(new equilibrium for global peace and prosperity)。②
美国一度坚信可以从“实力地位”出发同中国打交道,对中美“平衡”问题缺乏足够兴趣。但随着中美战略博弈转入战略相持阶段,美西方学界也开始公开探讨战略平衡问题,提出中美应在战略博弈过程中促使双边关系走向“新平衡”。2025年12月4日,美国政府正式公布新“国家安全战略”。与“特朗普1.0”时代和拜登政府不同,“特朗普2.0”时代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开始强调“权力平衡”(Balance of Power)的重要性。经济上,特朗普政府提出要“优先以互惠平等(reciprocity and fairness)恢复美国经济的独立性”,称“美国优先”的外交政策旨在“再平衡(rebalance)全球贸易关系”,幷着重突出“再平衡中美贸易关系”。台湾问题上,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也不再突出“支持台湾的自卫能力”(support Taiwan’s self-defense),转而强调在“第一岛链”内美国及其盟国要同中方“实现常规军事力量 平衡”。
那么,“新平衡”如何从学术概念逐步转化为美国对外政策理念?美国方面到底如何理解中美关系中的“平衡”问题?美国希望达成的中美“再平衡”或者“新平衡”态势能否彻底消除台湾问题颠覆中美关系的风险隐患?
一、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与中美“新平衡”论的兴起
习近平主席明确指出,“中美不打交道是不行的,想改变对方是不切实际的,冲突对抗的后果是谁都不能承受的。大国竞争解决不了中美两国和世界面临的问题”,“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这既是从50年中美关系历程中提炼出的经验,也是历史上大国冲突带来的启示,应该是中美共同努力的方向。”美国方面也认识到,“美中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两国合作可以做成很多有利于世界和平稳定的大事”。在此背景下,国内外学界开始进一步探讨中美实现战略平衡的可能性,美国政府也开始意识到短期内赢得对华战略竞争不切实际,开始寻求与中方达成阶段性的战略平衡关系。
(一)中美“新平衡”论的主要意涵
目前美西方学界探讨的中美“新平衡”论,关键词有两个,分别是“共存”(coexistence)和“平衡”(balance/equilibrium)。“共存”强调“美国必须学会与强大的中国和平共处”③,“要让两国都能够确保各自的核心利益安全”,通过“长期共存”(long-term coexistence)避免战争,确保“中美竞争关系不会导致武装对抗,也不会妨碍双方在全球问题上的合作”。④“平衡”一是强调中美力量平衡,即双方可以维持“在亚洲的军力平衡”(a balance of military power)⑤;二是提出中美应在战略博弈中“在竞争与合作、国家利益与全球责任之间取得平衡”。⑥
简言之,当前美西方学界主张的中美“平衡”或者“新平衡”态势,不是主张中美应当停止战略竞争,而是要在和平共存的前提下开展竞争,幷在符合双方利益的领域继续保持合作。如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中国商务经济项目主任甘思德(Scott Kennedy)总结的,中美关系要走向“无冲突竞争的新常态”(new normal of competition without conflict),这种新常态“幷不意味着重返相互接触时代,但两国将努力避免极端风险(包括彻底脱钩和军事冲突)”。
从战略竞争的角度出发,美西方学者实际上是将达成“平衡”预设为中美战略竞争的阶段性目标,强调中美双方可以通过政策调整和相互沟通确保中美战略竞争的风险可控。在一些美国学者看来,“实现两国关系的新平衡,这样的结果将增强双方对维护自身切身利益能力的信心,防止关系恶化,幷使双方能更专注于通过解决自身不足来改善自身国情”。⑦
(二)“新平衡”论如何影响美国对华战略
中美“新平衡”论在研究中兴起,是中美战略竞争逐步转入战略相持阶段的产物。美国政府开始追求中美战略平衡态势,同样也是中美战略博弈的必然结果。
第一,中美战略博弈关系的特殊性和复杂性,促使美西方学界探索新的解决方案。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背景和中美在诸多领域存在的广泛共同利益,决定了中美战略博弈关系与美苏冷战存在本质上不同。美西方学界幷非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新美国安全中心高级研究员安德鲁·克雷宾涅维奇(Andrew F. Krepinevich, Jr.)就曾公开提出,“评估战略力量平衡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远比冷战时期的同类努力更具挑战性。”中美战略博弈的“战略平衡”关系之所以被冠以“新”字,也正是因为越来越多的西方学者认识到,经典的西方国际政治理论无法为复杂的中美战略博弈关系提供现成的解决方案。正如国际政治学家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M. Walt)总结的,无论现实主义、自由主义还是建构主义,“这些相互竞争的观点都无法为管理中美竞争关系提供万无一失的方案”,且“没有人知道这些相互竞争的观点哪一种会胜出”。⑧
第二,美西方学界也认为,中美两国均有意愿、有能力推动中美关系走向“新平衡”。例如,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2025年5月公开提出,“中美可以通过同意开辟新的军事和战略渠道来管控双边竞争中的风险。”有美国学者向美国政府建议,“美国需要合理评估中国对美国利益的风险;两国需要对中美竞争的地缘战略环境达成共识;美国需要更新政策工具,单方面对中国施压和关税战的实际成本已超过收益;美国需要重回正轨,增强联盟伙伴关系、国际声望和领导力,以及国家凝聚力。”⑨还有一些研究认为,中美事实上正在采取措施推动实现“新平衡”。例如,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特聘研究员、原世界贸易组织副总干事艾伦·伍尔夫(Alan Wm. Wolff)就认为,2025年中美经贸高层会谈已经表明中美这两个全球最大贸易国正在寻求“新平衡”。
第三,随着中美战略博弈转入战略相持状态,美国政府也逐步认识到美国难以轻易赢得对华战略竞争。正如既有研究提出的,“美国军队虽然还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但中美力量平衡已明显向有利于中国的方向转变。”⑩还有观点认为,“以美国为主导的单极安全秩序和以全球化为基础的自由放任经济体制的时代已经结束”,因此必须着眼“探索新的大国平衡”。⑪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美国政府一度对通过“极限施压”逼迫中方妥协让步抱有一丝幻想。但中方坚决有力的反制措施让美国政府充分意识到,美国已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赢得对华战略竞争,必须与中方相向而行,稳定中美关系,确保自身利益。2025年7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接受美国媒体福克斯(Fox Radio)采访时也公开承认,中美关系“正在进入某种战略稳定期(some sort of strategic stability)”。
因此,中美“新平衡”论被广泛讨论,美国新“国家安全战略”重视“权力平衡”,既是中美战略博弈的结果,也是美西方学界给中美战略博弈开出的“解方”,同时还是美国对华“极限施压”持续受挫后特朗普政府对中美长期战略竞争思路和方式的调整。正如此前美国企业研究所研究员瑞安·费达修克(Ryan Fedasiuk)在2025年10月的公开评论中所阐述的,美国政府需要在新的“国家安全战略”中回答四个问题,“第一,美国应从中国获得什么;第二,美国与中国进行经济和技术竞争的边界在哪里;第三,中国应该在世界上扮演什么角色;第四,美国能与什么样的中国共存”。他认为,如果美国“没有一个果断的国家安全战略来解答这些问题,美国实力变化的默认轨迹就将不是停滞,而是战略性的衰退”。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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